彭忠彦| 雪落除夕（散文）

雪落除夕

◎彭忠彦

年逾九旬的母亲总爱唠叨旧事。她的记忆像是被施了魔法的沙漏，往昔的细沙缓缓流淌，而当下的时光却总是不经意地漏走。刚放下碗筷，她便喃喃自语还未进食，可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，却在她的脑海中愈发清晰，如同被擦拭干净的老镜子，映出旧日的模样。她总是向我讲述过去，同样的故事，一遍又一遍，不厌其烦。一九六六年腊月二十九日，那个被大雪覆盖的除夕，虽是她记忆中的疼痛，却也被反复提及。

那年是马年，小进年，春节近在咫尺，可命运却在除夕的丑时，残忍地带走了奶奶。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，家境贫寒得如同破败的茅草屋，摇摇欲坠。奶奶看病吃药的钱，都只能在卫生室赊欠。胃肠痨、肺气肿、支气管炎如同一群张牙舞爪的恶魔，轮番折磨着她羸弱的身躯。每当病情发作，她喉咙里发出的哮喘声，酷似老旧的拉锯，刺耳又揪心。她的嘴唇被憋得青紫，呼吸艰难得仿佛每一口气都要拼尽全力。实在坚持不住时，她只能跪在床上，趴在被子上，用这样的姿势，试图从死神的手中多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。然而，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，最终还是成了奶奶生命的终点，她永远地闭上了眼睛，离开了我们。

那时我5岁，对当时的情景记忆模糊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碎片。家徒四壁，连一副能让奶奶体面离开的棺材都拿不出来。父亲望着空荡荡的屋子，眼中满是绝望与自责，他急得伸手扇打自己的脸，耳光的脆响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，深深地刺痛着家人，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印记。

天刚破晓，亲戚和乡邻们踏着厚厚的积雪，陆续赶来。可面对无棺可殓的困境，大家都愁眉不展，束手无策。就在这绝望之际，生产队长李中堂和堂姨夫杜天东毫不犹豫地掏出口袋里的钱。多年来没少帮衬我家的二舅父，二话不说，顶着漫天狂舞的雪花，匆匆返回家中。他毅然拆掉自家木隔山的板子，在风雪中背着木板跋涉，艰难地又来到我家。大舅父用这些木板，为奶奶赶制了一副简陋的薄棺。那白茬棺材四处透风，经过墨汁涂抹后，奶奶终于有了安身的老屋。入殓时，8岁的哥哥突然指着棺材上的虫眼说：“这里有洞进风，奶奶老冷！”稚嫩的童音招来满屋痛彻肺腑的哭声，我父亲以头碰墙被人拦住。哭哑嗓子的姑姑，用破棉絮堵住破孔，这一幕成了她一生的伤痛。

第二天就是春节，按照习俗，丧事必须当天办完。大雪阻断亲戚奔丧的山路，丧事在呼啸的西北风和狂舞的飞雪中，冷冷清清地进行，透着无尽的凄凉。二舅父抱着扛柳幡的我哥哥，走在殡葬队伍的最前面，风啸雪舞，柳幡在飘荡中呜咽。大舅父抱着手攥柳枝哀杖的我，紧跟在抬棺人的后面。懵懵懂懂的记忆中，天地间一片洁白，哀婉悲痛的哭声，被吼叫的风兽吞进肚里，蹂躏着吐出来，撕拽得七零八落，又恶狠狠地抛进山谷。

奶奶入土为安后，家里倾尽所有，也只能煮上一锅稀汤面片，再配上玉米面掺白面做成的“二合一”馒头，用来招待撺忙的乡邻，连一盘炒菜也拿不出来。父亲将一竹篮馒头放在院子里，随后双膝跪地，磕了一个转圈头，以此答谢大家的恩情。帮忙的乡人们，或站或蹲，有的甚至将身子靠在墙上，就在这寒风怪叫的院子里开始吃饭。大家都饥肠辘辘，有的抢在前面刚拿起馒头，堂姨夫便开口说道：“大家将就些，把这些馍省下吧！俗话说‘年节好过，春长难熬’。不然的话，三个孩子撑过春脖子也够呛！”

堂姨夫的话刚落，那些已经把馒头拿在手里的，又轻轻将其放回篮中；有几双原本拿馒头的手又默默地收了回来；已经朝着馍篮走去的人也停下脚步折了回来；就连已经咬了一口馒头的堂哥忠云，也把咬过的地方掰掉，将带着豁口的馒头重新放了回去。

在那个刻骨铭心的除夕，乡亲们就着凛冽的寒风，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，吸溜着温热的稀面片，把宝贵的馒头留了下来，成为我们兄弟仨保命成长的“硬头货”。那时我和哥哥、弟弟还小，尚不懂得这份亲情的珍贵，只记得那碗在寒风中散着余热的稀面片。抚今追昔，它的热气仿佛穿越几十年的时光，至今仍在我的记忆中袅袅升腾，散发着温暖的气息。

岁月如白驹过隙，悄然流逝。如今，每次听母亲絮叨起这段往事，那个雪天的场景便会真切地浮现在我的眼前：雪花的舞蹈中，乡亲们围聚在一起，他们粗糙的大手紧紧捧着着头号粗瓷黑釉碗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。尽管风雪交加，尽管稀汤面片难以充饥，可他们没有一句抱怨。那些被轻轻放回竹篮的馒头，承载着世间最纯粹的善意；寒风里的一碗稀面片，饱含着山乡人最真挚的关爱。

如今，世事早已沧海桑田，故乡曾经的茅屋瓦舍被楼房替代，而热辣辣的乡情却也无处寻觅。我搬进城市钢筋水泥筑起的高楼，邻里之间即便擦肩而过，也难有一声问候，便捷的通讯虽然拉近了人们之间的物理距离，却在彼此的心中竖起了无形的屏障。曾经雪中送炭的那份热乎劲儿，那份纯粹的乡情，何方觅其踪影？

母亲唠叨开启的我那段记忆，恰似一坛窖藏多年的老酒，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发醇香。它时刻提醒着我，在这纷繁复杂的世界里，曾有那么一群人，用最质朴、最单纯、最真诚的方式，诠释着人间最温暖的亲情。

那是苦难岁月里的一束光，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，也永远温暖着我的心田，成为我生命中最贵重的宝藏。

2025年5月21日于汝州抱朴斋

    彭忠彦 乳名石头，曾用名彭中彦，笔名韵石、石彦。1961年4月出生，河南省汝州市人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汝州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。创作出版有长篇小说《曲行天下》；中短篇小说集《黄金女》、《天爱》、《窑祭》、《青精灵》；散文集《古韵汝州》、《乡情似火》；长篇纪实文学、人物传记、报告文学集等等20余部。短篇小说《大堰》《祖传秘方》曾获1986年度、1987年度《河南日报》优秀文艺作品奖；散文《瓷乡听瓷》获全国第二届“古风杯”散文大赛二等奖，并被《散文选刊》转载。《汝水说曲》获2013年度河南省报纸副刊作品三等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