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群芳 ‖ 界岭之眼

     盛夏时节，高温难耐，本计划到栾川天河大峡谷避暑，已提前预订了民俗客栈，可出发前夕才得知所订房间的宾客因天太热还要多住几日，无奈，只好另寻去处。同学说，离栾川不远的西峡界岭山庄有空房，于是便驱车前往。

老界岭，是栾川、西峡、嵩县三县的界山，既是南北气候的分界，也是长江与黄河流域的分水岭。那里峰峦叠嶂，山高水长，沟壑纵横，气候凉爽，去那里消夏避暑，当然也是很好的选择。

汽车驶过老界岭隧道，打开车窗已感觉到了凉意。老界岭，这个中原地区的避暑胜地，已开始用清爽浸润我们的心脾了。

过了太平镇，我们发现道路损毁严重，又见河道被乱石充塞，有挖掘机正在清淤，才知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大雨。到了预订的界岭山庄，确认刚经历的是一场水灾，而且还殁了几个人，内心不禁咯噔一下。

驻了车，我立即从手机上搜寻有关这次洪灾的讯息，不搜不知道，一搜吓一跳！原来，六月三十日晚，西峡县太平镇、二郎坪镇遭遇极端天气，持续三小时降雨，强度突破当地历史极值，且远超气象预警标准。是夜，雷电交加，暴雨如注，蛇尾河水位短时间内迅猛上涨，河水裹挟着泥沙、石块滚滚而下，声如炸雷，沿河有道路、桥梁被瞬间冲毁，不少车辆被卷入泥石流，部分村庄停电、通信中断，整个流域陷入黑暗与失联的困境……当地的消防救援队伍迅速展开搜救……据第二天傍晚发布的消息，这次洪水致五人死亡三人失踪，损失惨重，令人痛惜！

我们一行投宿的太平镇东坪村，也是这次洪水的重灾区。

站在洪水已经消退的河岸，看着被乱石挤压成废铁的车辆，以及河道中夹杂的树枝根藤，遥望不远处被洪水冲垮近乎悬空的道路，想象日前洪水暴发时的情景，仍然觉得心有余悸。

在客栈服务的一位大姐指着离河边不远的村小学说：“那晚院子里灌满了水，幸亏孩子们都放假了。”她又指着眼前的一栋四层楼，给我看二楼窗框上的水痕，黄浊的印记让我想起了《吕氏春秋》里那位楚人在刻舟求剑，不，分明是有一把利剑正在那里高悬！

我忽然有种莫名的悔意，怎么选这个时候到这里避暑，如此情景，何以心安？

同学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，劝我既来之则安之。

或许是我太过敏感吧，我想。

大家收拾停当，支起了牌摊，我看人手不缺，就想到外边走走。

独自沿蛇尾河上行，望着被冲毁的堤岸和山石充斥的河道，我的心情特别沉重。这里的河道原本很宽，自从旅游开发之后，河道边砌起了围堰，围堰经过填塞夯实，上面又建起了房屋或修成了停车场，于是河道就变窄了。平时人们感觉不到河道变窄的危险，一旦遭遇持续降雨，变窄的河道根本满足不了泄洪的需求，围堰被撕裂、冲毁也就成了必然。

前边是一处规模宏大的“亲水雅舍”，很明显也是侵占河道而建。有人正在修砌垮塌的围堰，看得出洪水曾淹没过一楼。有位房客站在河边发呆，喃喃自语道：“‘亲水雅舍’，水真亲上来了，命也差点没了。”

“经历了这场洪水？”我颇感奇谲，近前搭讪。

“树过三丈不砍，河过十米不占。”他答非所问，望着远山。

那远山仿佛倏然而至，苍翠的峰峦间缭绕着云雾，忽而聚成云海吞没了丛林，忽而散作丝带飘在山腰。清风徐来，那云雾又顺着河谷融入河面，也轻抚着我的脸颊，施我以惬意。转瞬间，那位房客不见了，我胸中的块垒也随之散去。

这时，同学开车来接我，担心我一个人走得太远。“你要独享这里的美景么？”我们相视而笑，彼此心照不宣。

不远处有一个路标指向“老界岭”，我们决定前往景区看看。可车行没多远，发现柏油路被完全冲毁，满眼尽是乱石和泥沙。溪流倔强地奔涌着，仿佛在昭告这里原本属于自己的领地。一些工程人员正忙于疏通道路，他们显然已领教了山洪的脾气。前方禁止一般车辆通行，我们只好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停下。此刻，所有的云雾都隐退了，举目可望最高峰犄角尖，那么遥远，又近在眼前。七月的老界岭，将水患的创伤与盎然的绿意一同摊开在青天之下。我极目凝望着山巅，分明有一双眼睛在俯视着此间万物，那深邃的瞳孔里，不仅有冷杉树挺拔的身姿，也有山茱萸绽放的金蕊，不仅有人们临河纳凉的笑靥，也有河道里房屋车辆的残骸。那眼睛，不仅看过千年杜鹃的开落，也看过洪流碾碎越界建筑的惊魂，并终将看着我们这些渺小的生灵，如何在伤痕与生机的纠结中学会谦卑地与大地共处。

天气预报说，接下来几天都有雨。我们担心河道的创伤再添新疤，于是决定实施战略转移，移师到相对安全的太平镇。

到镇里栖居几日，也算不枉此行吧。

哦，太平镇，祈愿你在呵护人类太平的同时，也能永葆这片土地的安宁！